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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作者排名

有一次我在知乎上回答了一个论文作者纠纷的问题,最近收到了好几个类似问题的邀请。归纳起来就是,第一作者被导师抢走了,第一作者被师兄抢走了,第一作者被其他人抢走了。问题下面的回答很多都批评导师无良和学界黑暗,而很少就问题本身做出阐释。可能不同学科的情况有所不同,至少在生命科学这个领域,论文作者排名的问题,有必要跟大家说一说。

依赖个人好奇心驱动和科学家个人能力进行探索的科研时代已经过去很久了。现代科研体系中的团队内合作,乃至跨团队合作是常态,这意味着论文的作者不再是单个人。单个作者的论文不是说没有,而是非常罕见。有一次我们去参加一个生物信息学国际会议,我的下一场报告刚好就一个作者。大家私下里聊天,不是赞叹这个老师个人能力有多强,而是很同情他,没有合作者,没有团队,没有学生,一个人孤单地搞研究。相信我,一个人发论文,真的是一件凄惨的事情。

既然多个作者是常态,如何评价贡献大小呢?很朴素的做法就是按照贡献大小,从前往后排,我们隔壁的计算机科学领域就是这样子的。但是,在我们生命科学领域(我是做生物信息的,自认为是生命科学领域的,而不是隔壁那家)最重要的作者通常排在最后。

论文最重要的作者是通讯作者,名字后面有个星号*,脚注中还留了E-mail。通讯作者对这篇论文负责,知识产权也主要属于他。如果这篇论文得奖,首先获奖的是通讯作者;如果有同行对这篇论文感兴趣,也是联系通讯作者。如果觉得自己干活最多,贡献也应该是最大,理应是通讯作者了吧。知乎上类似问题的题主大多也是觉得自己干活多,应该是论文最主要的贡献者。评价作者对论文的贡献不能简单地看绝对工作量,后面还会有论述。

通讯作者在论文中承担什么样的工作呢?一个好的通讯作者,要提出研究思路,大家的研究课题是谁给的呢?不是充话费送的吧。通讯作者,还要提供科研条件和科研经费,并监督整个课题的进展。说了这么多,大家应该明白,通讯作者应该是自己的导师了吧。

那努力做实验的你,应该搁哪呢?你最好的位置是第一作者。注意,我没有说,你做了实验,甚至做了大部分实验,就应该是第一作者。一个好的第一作者,要独立或者领导师弟师妹完成大部分实验,和导师共同分析实验结果并讨论研究思路,撰写论文初稿。要做这点并非容易,现在有些导师招博士要求所谓的独立科研能力,大概也是指做一个好的第一作者的能力。

如果你的导师除了要做通讯作者的工作,还要分担第一作者的工作,请心疼一下他。正因为有撸起袖子自己干的导师,所以有人觉得导师应该手把手指导自己做实验,不然就是”乱搞”。不仅觉得自己的导师”乱搞”,还觉得国内学界大佬大多是不务正业。前面讲了,导师作为通讯作者,更大的责任是供科研条件和科研经费。一个课题组每年几十万乃至上百万的开销,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块大石头。我老师经常跟我讲,要是还拿不到经费,课题组还能支撑一年半(每次都不同哈)。没有导师手把手指导,作为一个研究生,怎么学习具体的实验技术呢?主要靠自学(相信我,研究生能学到的最好的东西是解决问题的能力)。如果遇到一个肯教你的师兄师姐,你应该感谢他,他没有教你义务。

如果什么事情都很容易分清,这世界也就不会有纠纷。有些同学有大小两导师,大导师是领导/大教授,是名义上的导师;小导师是讲师或者副教授。小导师会手把手教你,还会帮你把实验结果分析和研究思路都做好,可能连论文也是他写的。他既干了部分第一作者活,又干了部分通讯作者的活,但更应该做通讯作者的是大导师。小导师可能会要第一作者的位置,毕竟这种情况下,他比你更适合做第一作者。

一般情况下,大导师不会要第一作者的位置。他有了大家最认可的通讯作者位置,如果还要第一作者的位置,等于抢了下属的功劳,不利于激励团队。另外,如果他这样做,会被同行耻笑,就像大家嘲笑蒋校长自授特级上将一样。考虑到硕士研究生不需要第一作者的论文就能毕业,而博士研究生毕业必须要第一作者的论文,第一作者的位置优先考虑博士研究生,然后是小导师,再次是硕士研究生。很多时候做研究时候,都是有商量的,将来作者如何分配。所以,请不要看到室友做的事情还不如自己,然后靠一篇第一作者论文拿到2万块国家奖学金而愤愤不平。请思考自己是否做到了好的第一作者该做的所有事情,其次是团队中是否有人比自己更需要第一作者。

为了缓解作者排名纠纷,鼓励合作,天才发明共同第一作者/共同通讯作者。论文脚注”These authors contributed equally to this work”。较真的话,哪会有人贡献是一样的呢?给合作者共同第一作者是承认他对论文做出了重要贡献。作为一个研究生,甚至是本科生,有一篇共同第一作者的论文也是不错的。

我们之前讲了,评价作者对论文的贡献不能简单地看绝对工作量。那么一篇论文的发表究竟什么最重要呢?突破性和创新的构思?扎实而可靠的实验?这些都非常重要。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经常被刚入行的人忽视,那就是作者在这个领域的credit或者叫reputation。等我发表了自己的第一作者的论文,也审了别人的论文,才明白credit的重要性。作为杂志的编辑和审稿人,不想重复也没有精力和必要去重复你的研究,凭什么相信你的研究是真实可靠的呢?凭的是这篇论文的作者在这个领域做的持续贡献。导师就是作者中提供最重要的credit那个人,他在这个领域多年的笔耕不辍,他拿他的职业生涯为论文的真实性提供背书。

跟着到导师发表了论文,以后你在这个领域发表论文也就有了credit,这叫”借”。如果自己进入一个全新领域,一步一个脚印,从小论文(对credit的要求没有那么高)发起,这叫”攒”。还有人”偷”,这就不可取了。前几天看公众号,某教授被人白送一篇6分多的论文,做为通讯作者,他的E-mail地址是伪造的。

现在很多杂志鼓励在论文的”Authors’ contributions”部分写明各个作者的具体贡献。本文不是要做做个公道伯,去解决论文作者纠纷。而是,希望大家思考论文作者背后的贡献、义务与权利。

一篇第一作者的论文,或许意味着丰厚的奖金,顺利毕业,一份工作,或者事业更上一层楼。但请考虑作为人生重要的一个阶段,你和导师、师兄师姐共同度过3年乃至更久的共同奋斗时光。当你离开了这个实验室,某天在街上偶遇,能开开心心一起坐下来喝个茶、吃个饭,该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啊。